本文收录于中国儿童博物馆教育研究中心学术内刊《儿童·博物馆·教育》2021年第2期（总第6期）。

作者：莫雅茜

【摘要】传统博物馆把藏品摆放在玻璃展柜中，观众主要通过观察和阅读了解藏品的信息。但对于儿童观众来说，单纯的视觉信息有时并不足以引发他们的兴趣或帮助他们了解藏品，触觉、嗅觉等也是他们感知和探索的重要方式。“基于实物的学习（Object-based Learning）”是一种调动多个感官、对真实物品进行观察和研究、主动构建意义的学习方式。本文介绍了英国部分自然类博物馆对这一学习方式的探索和应用，分享了伦敦自然博物馆和霍尼曼博物馆的案例，为自然类博物馆策划儿童自然教育活动提供了一些借鉴和参考。

“禁止触碰”是观众在参观许多博物馆时需要遵守的规定。在传统博物馆的布展中，出于藏品较为稀有、易损坏，或标本制作过程使用了有毒性的制剂等原因，博物馆往往会把藏品放在密封的玻璃展柜中展出，观众只能隔着玻璃用眼睛观察，或通过阅读说明牌和倾听解说词了解藏品的相关知识。然而，对于儿童观众而言，触觉、听觉、嗅觉等也是他们探索世界的重要方式，仅通过视觉接收信息会使儿童参观博物馆的乐趣大打折扣。把“基于实物的学习”理念融入自然类博物馆的展览和活动设计中，能充分调动儿童的好奇心，发挥自然类博物馆作为学习场所的功能。英国的一些自然类博物馆在这方面做出了许多有趣的尝试。

一、“基于实物的学习”

“基于实物的学习”是指学习者通过对真实物品的观察、实验、研究等主动构建意义的学习过程，这是一种以学习者为中心的学习方式，也是一种体验式学习方式。目前，这种方式常被用于博物馆以及和博物馆相关的教育活动中，活动设计者从博物馆的藏品中选择合适的物件作为教育工具，通过启发式提问，引导学习者直接观察、触摸、尝试使用这些物件，或借助放大镜、显微镜等设备观察和研究这些物件，让学习者主动地构建对这些物件的认知，从幼儿到成人都可以是活动的参与者。

在使用和研究“基于实物的学习”这一方法的过程中，研究者们发现，比起单纯地观察藏品和阅读说明牌，这种学习方式具有许多优势：

🔺 1. 可以在学习者和物件及其代表的主题之间建立直接的联系，增强学习者（特别是儿童）对物件本身或相关主题的兴趣和好奇心。

🔺 2. 鼓励学习者充分调动所有感官，特别是视觉、触觉和嗅觉。

🔺 3. 鼓励学习者提出问题，引发学习者群体的主动讨论。

🔺 4. 帮助学习者提升观察、收集、检验、理解证据并基于证据推断结论的能力。

🔺 5. 提升博物馆价值，鼓励儿童进入博物馆学习。

二、“基于实物的学习”在英国自然类博物馆的起源和应用

“基于实物的学习”在英国自然类博物馆的广泛应用有其历史和人文基础。首先，英国博物学积淀深厚，标本收藏历史久远，藏品丰富。其中，不少早期收集的标本缺少采集时间和地点等信息，有些标本已经不完整或逐渐损坏，如图2中这一标本，只有南露脊鲸的其中一节脊椎骨。这些标本本身的科研价值不大，在一般展览中也不一定能用到，如果不开发出其他用途，只能堆积在仓库中。另外，许多博物馆也会把一些意外死亡的常见英国本土物种制成标本，以作教学之用，比如在马路上遭遇车祸而亡的狐狸和刺猬、动物园里死亡的水獭等。

其次，自然类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基于实物的学习”理念的推动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博物馆工作人员认同“教育是博物馆的重要功能”这一理念，并愿意以实际行动推动博物馆教育价值的最大化。牛津大学自然博物馆的教育主管认为，即使锁在柜子里，许多标本也会随时间慢慢腐烂损坏，而这个过程并不能发挥标本的价值，不如拿出来，让它们可以发挥更大的教育用途。虽然基于实物的学习活动的目标观众是儿童——即使有教师和工作人员的悉心引导，标本在使用的过程中也难免会被弄脏或损坏，需要工作人员花费大量的时间清理和修复，但博物馆工作人员认为，这是他们本职工作的一部分，只要儿童能从中学到东西，那么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就是值得的。

另外，相对于国内的南方地区，英国整体纬度较高，气温较低，大部分地区在夏季也依然凉爽，有利于动物皮毛标本的保存，即使经常被人触摸，标本也不容易发霉和腐烂。

最后，“基于实物的学习”在英国自然类博物馆的广泛运用也有其“群众基础”。在笔者观察的过程中，无论在哪个博物馆，都没有见到过观众“暴力”对待展品的现象。这类可供触摸的展品旁会配备标有“欢迎触摸”的说明牌，一些说明牌会介绍合适的触摸方式。带着孩子来博物馆的家长看到这类展品，都会引导孩子温柔地抚摸，轻拿轻放。在家长的引导下，即使是年龄很小的孩子，也鲜少会去拉扯动物皮毛或掰骨骼标本。在牛津大学自然博物馆，我们看到一位三四岁的孩子在妈妈的引导下

轻轻触摸狐狸填充标本的皮毛，仿佛在温柔地抚摸一只活着的狐狸。

三、英国自然类博物馆“基于实物的学习”案例观察

（一）伦敦自然博物馆

在伦敦自然博物馆，“基于实物的学习”在实践中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无需预约、比较灵活的非正式展示，工作人员把可供触摸互动的标本放在标本推车（见图4）中，在博物馆中灵活移动。观众在参观时，除了观看橱窗中的展示外，还可以触摸推车中展示的标本，感受标本的质地和纹理，也可以把标本拿在手中，掂掂标本的重量，从各个角度进行观察。

另一种形式是在克罗尔教育中心（图5）进行的更有计划的活动或课程，这些课程通常采取团体预约制的形式，与当地中小学课程标准中的科学目标结合，作为学校教育的补充。

克罗尔教育中心的设计也秉承“基于实物的学习”理念，四周靠墙的位置是一圈展示台和展示桌，放置着各种可供触摸和使用的展品，如动物的皮毛、甲片、骨骼、贝类外壳、矿石等。大部分展品是真实的生物标本（图6-7），一些容易损坏、体积较大的标本则用仿真模型代替，如灵长类的头骨等。

克罗尔教育中心的中央是宽敞的工作台（见图8），上面放置着各种观察研究需要使用的工具，如放大镜、显微镜、尺子、称重台等。孩子可以把展品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平时看不到的细节。在这个过程中，博物馆的教育人员也会进行适时的引导。比如，标本中有一副锯鳐的吻部标本，看起来就像一柄剑，有些孩子看到时会拿起来挥舞几下。工作人员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并不会生硬地阻止，而是会问：“这个东西你觉得看起来像什么呢？”有些孩子从纪录片或书中看到过锯鳐，知道这是锯鳐的吻部，工作人员便会再追问：“这上面的突起物是什么？”当孩子回答是牙齿时（实际上并不是牙齿），工作人员会顺势引导：“这个东西长在锯鳐的哪里？你的牙齿和它的牙齿有什么不一样？牙齿会长在鼻子上吗？”通过这些问题，引导孩子步步深入地去观察标本，比较标本之间的差异，从而自己找到答案。

（二）霍尼曼博物馆

霍尼曼博物馆是伦敦的一个小型社区博物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馆内除了各类藏品，还有花园和自然步道、供孩子观察家养动物的小农场、展示河流和海洋生态系统的小型水族馆、儿童游乐设施和用于上课和举办活动的学习空间等。

在霍尼曼博物馆的展厅中，基于实物的学习活动随处可见，很多桌子上都摆放着可供观众触摸的展品，并有博物馆工作人员或志愿者在旁引导和讲解。

霍尼曼博物馆内还设有一间专门的基于实物的学习空间：动手基地（Hands-on Base）。基地靠墙位置有三排玻璃门大展柜，里面摆满了从世界各地收集到的动植物标本和其他有趣的物件。观众可以随时打开柜门，拉开抽屉去触摸里面的物件，或者拿出来观察把玩，感受物件的触感重量，闻闻物件的味道。有趣的是，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实物都没有说明牌，甚至连标签都没有。整个空间里有文字的只有进门处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请问问自己，这些东西从哪儿来？怎么来到这儿的？它让你想到什么呢？这对每个人来说都一样吗？”动手基地的设计者希望用这些小问题来引导观众对这些展品进行自主地观察和思考，去研究这些物件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让观众自己去猜测和体会物件背后的故事。

除了这个动手基地外，霍尼曼博物馆中还设有团体上课的专用教室。专用教室的空间比动手基地更宽阔，里面是可自由移动的椅子和坐垫，前后摆放着可移动的桌子。这里的团体课也是根据“基于实物的学习”理念设计而成的。我们参观的当天正好有一群5-6岁的孩子来上“植物与人类”的课程，这让我们有机会近距离观摩到霍尼曼博物馆的团体课程。

“植物与人类”课程主要面向KS1-KS2阶段的儿童，每节课全长45分钟，人数在30人以内。这类课程属于收费项目，但收费较低，平均一个学生一堂课的费用在1-3英磅之间。

上课前，博物馆的活动老师会在教室里摆放好上课需要用到的物件。教室前方的桌子上摆放着用从世界各地收集到的植物原料制作而成的乐器、厨具、服饰等。教室后方的桌子上有几组小盆栽，“花盆”都是由一些回收物品制作而成的。当孩子仔细看时就会发现这些“花盆”都与里面种植的植物有联系，比如种薄荷的容器是一个薄荷味洗发水的瓶子、种土豆的容器是薯片盒、种小麦的容器是早餐麦片的袋子等。同样，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标签和说明。

上课时，由于活动面向的是比较好动的小学生，活动老师会先通过演示、提问等方法讲解应该怎样拿取物品，避免造成物品损坏。随后的大部分时间都以孩子的自主探索为主，老师在这个过程中主要发挥协助和引导的作用。

在第一个环节中，孩子们被分成几个小组，观察桌子上的盆栽，通过眼观察、手触摸、鼻子闻去寻找线索，推测盆栽中是哪种植物。随后，教师再引导孩子去观察种植容器和盆栽的关系，引发孩子们对植物和人类生活的联系的讨论。在第二个环节中，教师会把桌子上用植物制作的物品分发给孩子，让孩子自由地体验，尝试发现这些物品的用途，猜测这些物品的制作原料。这些新奇的物品自然地激发了孩子们的好奇心，体验的过程充分调动了孩子的触觉、视觉、听觉、嗅觉，甚至味觉。在这个探索和发现的过程中，孩子们会冒出很多新奇的想法，对课程内容的印象也会更深刻，这样的经验比由成人直接讲解要有趣得多。当经过一番摸索和思考后终于发现了某个物品的用途时，孩子们也会比简单地阅读说明牌更有成就感。

四、结语

户外自然教育活动的设计理念其实与“基于实物的学习”在内涵上有异曲同工之妙，通过调动参与者的五感，引导参与者观察和体验自然，构建对自然的认知，培养与自然的联结。但户外自然体验有其局限性，如孩子难以接触到不常见的物种、在遇到野生动物时需要保持安全距离、不能轻易触摸等。而且，并非所有孩子都有机会参与户外自然教育活动。

自然类博物馆是儿童了解自然世界的另一个窗口。越来越多的自然类博物馆在策展时会考虑儿童的视角，但对于年幼的观众来说，视觉只是他们接收信息的一种途径，通过触摸去感知和探索物件是他们的天性，从玻璃柜中解放出来的藏品更能激发和满足孩子的好奇心。利用自然类博物馆中的藏品开展基于实物的学习活动和展览，是国内博物馆自然教育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诚然，开展基于实物的学习实践时，可能会遇到许多困难和挑战，如缺乏适合的藏品、标本损坏等。在此，笔者提出一些建议：

🔺 （一）博物馆在准备基于实物的学习实践中要用到的物件时，可从馆藏中筛选已经部分损坏或缺失、科研和展出价值不大的标本，处理后进行使用；也可收集常见贝类的贝壳、动物骨骼、鸟类脱落的羽毛等较容易获取的标本；还可以收集不局限于传统意义的标本——生活中常见的或世界各地独特的自然制品，如苇编提篮、葫芦瓢、牛角杯等。在收集过程中，场馆需要评估原料及获取方式的合法性以及对自然的影响。

🔺 （二）在基于实物的学习活动中，尽可能地使用真实的标本，能更好地激发观众的好奇心，提升活动成效。如果需要使用的标本比较大，自由拿取容易损坏，可以尝试把标本固定在展示台上，或放在展示盒中，露出可供直接观察和触摸的部分。对于部分不适合观众直接接触的标本，也可尝试利用3D打印等技术，制作等比例仿真模型，放置在标本旁。

🔺（三）“基于实物的学习”不同于传统博物馆“说教式的讲解”，需要工作人员理解和认同该理念，并掌握引导观众运用此理念的技能。若博物馆人手有限，可尝试招募长期志愿者进行培训，或寻找合适的自然教育机构建立合作关系。

🔺（四）在开展基于实物的学习活动的初期，可先使用暂时性的空间，进行小规模、短时间、预约制的尝试，了解观众的行为、态度、兴趣和期待，评估可能存在的困难，积累讲解和引导经验，提升展示和活动设计。

希望以上建议能为国内自然类博物馆应用“基于实物的学习”这一理念提供一些借鉴，让自然藏品能发挥更大的教育价值。

参考文献：

[1] Chatterjee H J. Object-based learning in higher education: The pedagogical power of museums[J].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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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儿童博物馆教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