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全龄友好型博物馆:从框架到现状
发布时间:2026年08月03日
导 读
近年来,随着“文旅热”的持续升温,我国博物馆吸引了涵盖各年龄段的广泛观众,却也暴露出其服务供给与多元年龄需求之间的显著错位,构建全龄友好型博物馆已成为时代发展所需。本文在理论层面厘清了“全龄友好”与“无障碍/可及性”“包容性”等概念间的逻辑关系,尝试提出关于全龄友好博物馆的调查框架,并通过对长三角地区多所博物馆的实证调研来验证其适用性。研究发现,博物馆虽已形成理念共识并开展多样化探索,但普遍存在实践碎片化、细节设计欠佳及系统性支持缺失等结构性局限。据此提出须超越局部优化,推动涵盖战略定位、通用设计、包容性技术伦理及动态反馈机制的系统性构建路径。
一、“全龄友好”及相关概念
(一)从无障碍、可及性到包容性
博物馆之所以有必要走向全龄友好,与无障碍、可及性、包容性等一系列概念的发展有着密切的关系。
从学术脉络看,“无障碍”的概念源自20世纪中叶的建筑学领域。在博物馆语境中,“无障碍”的概念发展至今,已具有至少双重维度。其显性维度指向消除物理环境与信息传播中的有形障碍,保障残障人士、老年人等群体的基本参与权。其隐性维度即消除社会文化层面的无形障碍,核心是“有尊严的参与”。
常与“无障碍”概念一同出现的另一术语是“可及性”。在博物馆语境下,“可及性”是一个复合概念,涵盖物理与心理双重维度,并可进一步解构为四个相互关联的指标:可获得性、可接近性、可接受性与可适应性。消除障碍是达到“可及性”的前提条件,“可及性”是“无障碍”力求达到的目标之一。
不同于“无障碍”“可及性”等主要聚焦排除有形障碍,“包容性”着重于社会文化层面的接纳和尊重,涵盖能力、语言、文化、性别、年龄等差异的多样性,强调博物馆应积极推动社会公平,为不同文化与能力背景的群体创造平等表达与协作的机会。
总体来看,当“无障碍”“可及性”与博物馆相结合时,更侧重于保障公众对博物馆空间与活动的“公平获取权”,以消除障碍为目标;而当“包容性”与博物馆相结合后,更强调博物馆能够在全部业务当中主动回应与培育多元共存,打破博物馆传统上以单一价值与主流经验为中心的知识生产模式,更关注持续性的关系建构,其最终指向的是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机构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调整与责任转向。
(二)全龄友好理念在博物馆领域中的可能性
“全龄友好”是指对所有年龄段人群的需求予以关注和回应。这一理念的源头是为“所有年龄和能力的人设计”的“通用设计”理念。通用设计将多样年龄与能力视为设计的常态条件,强调在同一设计方案中满足尽可能多的使用者的共同需求。“全龄友好”延续了这一逻辑,旨在将特定群体的需求转化为惠及全龄的通用解决方案。该理念的发展呈现出两种层面的拓展:第一层表现在对象上,从最初聚焦残障人士的无障碍设计延伸至覆盖儿童、青年、老年等所有年龄群体;第二层则体现在空间范围,从“全龄住宅”“全龄社区”逐步演进至“全龄友好城市”。博物馆已经被要求建设成为功能多元、全龄友好的开放性公共空间。
由此可见,在博物馆这一语境下,“全龄友好”与“无障碍”“可及性”“包容性”等概念之间可以找到清晰的逻辑关联。“无障碍”与“可及性”是“全龄友好”和“包容性”的基石,侧重于保障包括残障人士、老年人在内的所有观众平等进入与使用博物馆的基本权利。“全龄友好”是延伸与实践载体,从年龄维度系统性地拓展无障碍的覆盖范围,致力于回应所有年龄段的差异化需求。“包容性”则是价值升华与最终目标,它超越物理可及性,强调博物馆应创造一种真正接纳、尊重并赋能多元观众的文化环境,最终指向社会公平与代际融合。
二、全龄友好调查框架的提出
基于前述概念梳理,全龄友好调查框架应包含四个维度。
第一,物理空间与设施。此维度涉及博物馆的硬件环境是否切实保障所有年龄段观众安全、便捷与自主使用。
第二,展览内容与教育服务。该维度着重分析博物馆的策展模式、信息呈现方式以及教育活动的设计,是否充分考虑了不同年龄群体在认知能力、知识背景、学习动机与兴趣偏好上的差异,为不同年龄群体提供融入与表达的机会。它是博物馆实现全龄友好的工具与窗口。
第三,技术应用与信息传达。重点审视数字化导览、互动装置及线上服务在提升展览体验与管理效率的同时,考察其设计与应用逻辑是否具备足够的包容性思维。数字技术并非天然具有包容性,其使用门槛、预设的用户模型及其感官负荷,往往会对老年观众及低龄观众形成新的排斥机制。它的双重性需单独讨论。
第四,服务与管理机制。考察博物馆是否在组织与制度层面建立了有效的支持体系与反馈路径,从而能够将全龄友好的理念从零散的、项目制的尝试,转化为可持续、可评估、可优化的常态化运营机制。它是博物馆全龄友好实践深化的保障。
综上,本文最终提出的调查框架如表1所示,并选定结构性现场观察、半结构性深度访谈、问卷调查三种调查方法。具体来说,结构性现场观察主要指的是“全龄友好观察清单”,系统记录各场馆的硬件设施、服务细节及标识系统,并着重观察不同年龄观众在实际参观中的行为模式、空间使用情况与面临的潜在障碍。半结构性深度访谈的对象包括博物馆的策展、教育、公共服务等部门的核心从业人员以及观众,访谈围绕博物馆服务全龄群体的具体策略、实践中遇到的挑战、改进方向,以及观众的情感、认知、社会身份等开展。问卷调查则通过现场发放的问卷、即时性访谈,并结合各主流社交平台上的观众评价与讨论进行交叉分析。此外,本研究团队还对样本博物馆的官方网站、年度报告、公开的活动资讯等文本材料进行梳理,以补充和印证实地调研所得,从而更全面地理解博物馆的实际运营与公众反馈。

表1 全龄友好型博物馆调查框架
三、长三角地区博物馆的全龄友好实践现状
为了部分反映当下博物馆的全龄友好现状,也为了检验全龄友好型博物馆调查框架的适用性,研究团队于2025年8月对长三角地区具有代表性的五所博物馆进行了系统调研(表2)。

表2 调研博物馆基本信息及调研焦点
(一)共性特征
1. 物理空间与设施层面:基础配置完成但通用性与可用性不足
调研显示,样本博物馆在物理空间与基础设施方面已普遍完成基础性配置。无障碍出入口、通道、电梯与卫生间等已成为大多数场馆的标配,显示出无障碍与空间友好已成为博物馆建设与改造中的基本考量。然而,设施配置完成并不等同于参观体验的真实友好。观察发现,在关键使用节点上普遍存在影响可及性与易用性的设计疏漏。
这表明,物理空间与设施层面的友好程度不仅仅取决于是否配备了若干设施,更取决于整体环境是否真正以多样化身体条件、感官特征与行为节奏为中心进行系统性设计。
2. 展览与教育服务层面:分龄意识初显但系统性整合滞后
调研显示,样本博物馆在展览与教育服务中已普遍形成分龄意识,积极尝试通过调整叙事方式、活动形式与参与节奏,以回应儿童、青少年、成人及老年等不同群体在认知、兴趣与行为模式上的差异。相较于以往将成年观众默认为标准用户的传统策展模式,这一转向标志着博物馆公共服务理念的积极变化。
部分场馆已探索出较清晰的分龄化路径,基于对不同年龄群体在生理条件、认知能力与情感需求方面差异的尊重,通过在课程与活动设计中设置侧重点,实现更具针对性的回应。
然而,整体而言,当前的分龄实践仍呈现出“项目化”“碎片化”的特征。一方面,分龄服务多以短期项目或预约制活动形式开展,影响范围与可持续性受限;另一方面,针对不同年龄段的体验设计往往平行并列,缺乏鼓励家庭单元内部互动与促进跨代际交流的系统性衔接,也未能为不同年龄群体的自我表述留出充分的机会。
3. 技术应用与信息传达:赋能潜力颇著但现实区隔未除
数字化技术已在样本博物馆得到广泛应用,作为提升叙事效果、增强互动体验与拓展知识传播的重要手段。数字技术有效提升了展览的趣味性、互动性与吸引力,尤其受到年轻观众的欢迎。然而,对于部分老年观众,复杂的交互界面、触控装置、线上预约系统与智能导览程序构成了显著的使用门槛,在访谈中明确表示“不方便”“不会用”“没那个耐心”,体现出排斥、回避的心理。与此同时,低龄儿童常因身高限制或操作能力不足而难以独立使用互动装置。
上述现象揭示出一个深层矛盾:技术本应是赋能工具,但其设计与运营逻辑往往隐含了对标准用户(通常为中青年)的单一预设。当前博物馆的数字应用,其主要驱动力仍集中于创新体验、吸引客流与管理增效,而在设计初期普遍缺乏对全龄用户差异化能力的系统性考量,反而可能在不经意间固化乃至加剧既有的参与不平等。
4. 服务与管理机制:反馈渠道建立但运行效能有限
样本博物馆普遍已建立起形式多样的观众反馈渠道,包括展厅内的实体意见箱/簿、官方网站与小程序端的评价入口,以及在教育活动后进行的问卷回访等。这表明,收集观众意见已在制度上纳入博物馆的常规运营范畴。
然而,深入调查发现,这些反馈机制在实际运行中效能有限。首先,收集到的意见多呈零散、非结构化的状态,难以被系统地汇总、分析与转化为具体的改进措施。其次,反馈流程呈现出显著的单向性特征,意见收集后,往往缺乏对观众的有效回应与后续调整的透明公示,导致观众无法感知其反馈的实际价值与影响。
在全龄友好的具体语境下,这一问题的影响尤为凸显。不同年龄群体面临的障碍——如空间使用不适、信息理解困难或技术操作不畅——常体现在细微之处。若无高效、灵敏的反馈闭环,这些细节问题很难被及时识别与修正。此外,部分群体在表达意见时本身存在更高门槛。这使现有反馈体系存在系统性盲区,弱势群体的声音更易边缘化。
(二)样本间差异
对样本博物馆进行横向比较,发现全龄友好实践并未形成统一模式。博物馆的全龄友好实践路径与其机构类型高度相关,主要呈现三种典型模式。
以上海博物馆(东馆)与南京博物院为代表的大型综合性博物馆,其全龄友好实践呈现出较为系统、稳定的特征。这类博物馆在空间设施、展览内容与教育服务等方面均尝试覆盖多年龄群体需求,相关实践往往以整体规划与长期项目的形式展开。
以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与苏州吴文化博物馆为代表的地方文化与主题馆,其全龄友好实践更集中体现于展览叙事与教育活动层面。这类博物馆通常依托鲜明的地域文化主题,通过分龄策展、情景化展厅与特色课程设计回应不同年龄群体的兴趣与认知特点。
以上海儿童博物馆为代表的目标群体高度聚焦的专题博物馆,体现出全龄友好实践在不同服务重点之间的取舍关系。其空间尺度、设施配置与互动方式均围绕儿童这一核心群体展开,成人与老年观众的参观体验空间有限。
四、结论与展望
本文通过对“全龄友好”理念的理论梳理、调查框架的提出以及对长三角地区博物馆的实证调研,系统回应了在人口结构转型与博物馆社会角色深化的双重背景下,公共文化机构如何实现从服务标准观众到包容全龄公众的深刻转向。调研证实,全龄友好建设已在实践层面形成了明确的议题聚焦与发展共识,并催生了多样化的探索。然而,共识并未导向均衡、深化的实践。研究发现当前存在四重亟待突破的瓶颈。
其一,实践呈现出碎片化与惯性依赖。博物馆探索大多呈点状分布,尚未能有效转化为重构博物馆整体公共服务的系统力量。分龄教育常局限于独立项目,数字应用易产生新的排斥,其根源在于仍然未打破以标准成年观众为中心的传统服务范式与运营惯性。
其二,面临精细化服务与通用性思维的双重短缺。在硬件层面,问题已从设施缺失转向细节失效,暴露出通用设计思维在规划与施工环节的普遍缺位。在服务层面,则体现出对全龄观众差异化行为模式、认知节奏与情感需求的精细化把握能力不足。
其三,受限于系统性支持的缺失。博物馆的探索常常遭遇超越其机构边界的约束,包括针对特殊群体服务的专业技术标准的空白,可持续的运营人力与资金保障不足,以及跨领域协作网络的薄弱。
其四,缺乏从“服务”进一步走向“共创”“赋权”乃至“融入”等阶段的意识。
因此,未来全龄友好导向下的包容性博物馆建设,必须从零散的措施叠加转向整体的系统重构。第一,博物馆需在机构战略中将全龄友好明确为核心价值,并将其纳入展览、教育、服务等全方位的评估体系。驱动从管理决策到一线服务的全员范式转变,确保包容性成为所有业务流程的底层逻辑,而非附属活动。第二,在操作层面,应以《中国博物馆无障碍建设指南》为基准,将通用设计原则嵌入新建与改造项目。关键是在规划、设计、验收环节建立常态化的多年龄用户测试与包容性评估机制,确保环境与设施的真实可用。第三,数字技术的应用,其设计起点应预设多元的用户模型,并提供可选择、可替代的参与路径。审慎评估互动规则,避免对任何年龄群体造成非意图的排斥。第四,将现有的观众静态反馈升级为动态的观众反馈回应机制,让公众意见切实影响决策,形成机构与观众共同成长、互信互惠的伙伴关系。
全龄友好博物馆建设的终极意义,超越了服务优化或观众拓展的技术层面,在于促使博物馆真正回归其公共性的本质,在人口结构转型的时代,打造一个人人可及、人人参与、人人共享的文化家园。这要求博物馆不仅是文化遗产的守护者,更要成为社会融合的促进者与包容性未来的共建者。通过构建一个平等、尊重、充满联结的公共空间,博物馆能够为消弭社会隔阂、增进代际理解贡献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本文改编自《构建全龄友好型博物馆:从框架到现状》,原文刊载于《博物院》2025年第6期(总第54期)。
作者:巨洒洒,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杨温馨,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黄彤悦,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肖灵轩,中国国家博物馆;王思渝,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倪扬,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肖堃,中国电影博物馆。
来源:博物院杂志(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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