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 哲

（中国科学技术馆馆长）

【摘要】当前，人类社会正处在一场由科技革命驱动的大压缩时代，科技成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最活跃、变化最快的核心变量。在智能社会带来结构性分化、就业形态重构与传统教育模式冲击的背景下，科技馆面临功能定位、空间形态与教育模式的深刻变革，需强化连通与催化功能，加快向未来学习中心转型。本文立足智能社会发展要求，提出科技馆应推动平台化、智能化、生态化的转型路径，构建适配智能时代的学习生态与空间形态，成为智能社会重要的公共教育基础设施，服务人的现代化与国家现代化建设。

【关键词】智能社会；科技馆；转型路径；未来学习中心；公共学习枢纽

一、变革浪潮中的科技文明与科技馆的历史方位

（一）管窥大压缩时代

当前，人类社会正处在一场由科技革命驱动的大压缩时代。数十年间不曾发生的重大变革，如今正于短短数年甚至数月内集中涌现。全球大模型技术进入爆发式增长阶段，人工智能牵引全社会迈入技术高速迭代周期。当下技术变革的速度已超越“日新月异”的传统认知，进入“分新秒异”的全新阶段。科技进步不再是线性渐进、路径可预测的平稳演进过程，而是呈现非线性突破、爆发式增长、颠覆性重构的发展态势。如果忽视扑面而来的变革浪潮，缺乏主动洞察、积极适应、前瞻布局的能力，不得不停留在惯性发展的舒适区，必然在时代转型中陷入被动。

（二）科技：百年变局的核心快变量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时代背景下，科技的影响力已经超越地缘博弈、人口结构、资源禀赋等传统要素，成为驱动社会变革的核心快变量。回顾人类科技文明发展脉络，科学研究范式持续迭代升级：从培根时代依托形式逻辑开展经验归纳，到现代科学确立可证伪性原则，再到人工智能时代形成基于统计概率的全新研究范式，人类认知自然、阐释规律、改造世界的底层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

伴随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纵深推进，现代科技的功能边界实现跨越式拓展，早已突破单纯观测自然现象、研究物质与能量的传统范畴，深度嵌入经济社会各领域，成为重构社会结构、整合组织形态、高效传递信息、优化治理模式的基础性支撑力量。人类对空间、时间与信息的认知边界不断被科技突破重塑：正如历史上钢铁等新材料拓展了人类活动的物理空间，催生高层建筑与超大城市格局；蒸汽机、电力等动力革命打破时间桎梏，大幅提速生产生活节奏；半导体与信息技术实现信息高效流转，引发全球信息革命；人工智能技术则革新人类认知范式，持续拓宽认知边界，重塑人与世界的交互模式。

（三）科学革命的最后交响

当前全球科技格局呈现基础科学深耕蛰伏、应用技术加速爆发的鲜明态势，长期处于基础科学相对平缓、前沿技术集中突破的发展阶段。从基础科学维度看，当代尚未诞生可与DNA双螺旋、计算机科学、量子力学、相对论、宇宙大爆炸理论等相媲美的里程碑式原始突破，现有科技体系仍根植于20世纪奠定的基础科学成果。但是科学和技术的内在逻辑正在深刻重构：传统上科学发现引领技术革新的单向路径已然转变，重大技术突破反向催生前沿科学发现成为新趋势，人类进入交叉融合、系统集成、精准调控的创新密集时代。新一轮科技革命不断突破边缘，引发产业变革，同时带来整个经济系统的转变，引发社会系统性变革。

（四）科技馆承接历史、连接未来

1.科学叙事的纵深：观察自然、思考世界

科技馆作为博物馆体系中独具特质的形态，肩负着赓续历史、传承科技文明的功能。自工业革命以来，全球顶尖科技馆均以多元范式系统呈现人类科技发展史上的关键历程与标志性成果。步入智能社会，科技馆的使命已超越传统科技成就的静态展示，转而以更具思想深度、更贴合时代特征的科学叙事体系，引导公众认知自然规律、思辨世界本质、前瞻未来图景。面向未来，科技馆亟须打破物理空间的边界桎梏，以纵深延展的科学叙事逻辑，适配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发展节奏与全民科学认知的需求。

2.创新系统的枢纽：渗透融合、博物致知

科技馆是国家创新体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当前，我国科技馆的枢纽作用尚未充分释放，与科研院所、高等院校、科创企业等创新主体的协同联动仍停留在传统合作模式层面，导致展陈内容的前沿性受限、技术应用水平滞后，场馆空间设计与科普教育工作者的创新创意难以有效落地。在学科交叉融合、创新协同发展成为时代主流的背景下，科技馆应立足“博物致知”的系统思维，深化与各类创新主体的全维度、深层次联动，打造连接科技前沿成果与社会公众科学认知的桥梁。

3.民族文化的高原：突破认知、理性精神

科技博物馆积淀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与时代底蕴，其展陈体系既承载着人类对工业化、现代化进程的理性思考，也凝聚着科技发展进程中的器物文明与文化内核。场馆的气质在一定程度上彰显着一个民族、国家乃至区域的文化素养与科学水准。在当下的变革时代，科技馆不仅要激发公众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更要助力公众突破认知局限、拓宽思维边界，着力培育全民的科学理性精神与批判性思维。

4.国际交流的名片：沟通彼此、架设桥梁

科技馆是推动文明交流互鉴、深化国际科技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是贯通古今、连接中外的文化纽带，更是展示国家科技实力与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标识。在推进国家现代化建设、迈向科技强国的进程中，科技馆体系应主动担当更多使命任务，以科技为媒、以文化为桥，助力国际的科技对话与文明交融。

二、智能社会的到来与科技馆面临的深刻挑战

（一）智能社会的到来

以人工智能为核心，融合区块链、云计算、大数据、物联网的新一代数字技术，正深度重构生产力要素和生产关系，推动人类社会从工业社会、信息社会，加速迈向智能社会。在人、机、物全域互联、高度协同的新型社会形态中，数据已跃升为关键的生产要素。面对外部环境的深刻变革，科技馆作为重要的公共文化平台与科学传播阵地，必须重新审视自身定位、功能边界及与多元社会主体的协同关系，贯通历史与未来，锚定当下坐标，主动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在关键领域发挥科学引领与价值导向作用。

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当前有三大趋势尤为值得关注：其一，人工智能驱动的科技革命与全球产业链重构趋势；其二，新型全球化格局下，中国科技馆体系在世界科技场馆领域的影响力构建；其三，人口结构深度老龄化带来的系统性社会影响，在此背景下，更需以全域视野聚焦青少年科学文化素质培育。

（二）就业社会的消失

人工智能的应用与系统性冲击，正逐步瓦解工业时代形成的标准化、规模化的福特制就业社会形态。除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导致的就业总量压力外，智能技术与装备的广泛普及，正加速对中低端及部分高附加值就业岗位形成替代效应。与此同时，市场竞争日趋激烈，人工智能领域高端创新人才缺口持续扩大，劳动力市场呈现出低端岗位替代、高端人才紧缺的结构性矛盾。

传统教育体系亦面临严峻挑战。以标准化课程、分科式教学、周期性培养为特征的传统高等教育模式，难以适配智能时代动态迭代、跨界融合的人才需求，凸显教育供给与产业需求的深层脱节。尽管当前人工智能全球渗透率仍处于初期阶段，但众多职业已显现被技术替代的潜在风险，未来就业结构、劳动形态及职业体系将持续深度重构，对社会公众的终身学习能力与动态适应能力提出更高要求。

（三）结构性断裂与人类生产范式进阶

人工智能在极大提升社会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引发了结构性断裂的问题。技术应用在工具层面快速分化，在价值意义层面与利益分配层面存在显著短板，发展机会与技术红利分布极度不均。高端智能模型的使用权限集中于少数机构，难以实现普惠性赋能，反而进一步拉大数字鸿沟，加剧社会群体间的发展差距。

伴随技术革命，人类生产范式实现阶梯式进阶：第一阶段为原生自主生产，以人类独立思考、设计、执行与责任承担为核心，属于非结构化创新模式；第二阶段为人机协同生产，由人类主导价值判断，人工智能实现认知能力与决策效率的增强；第三阶段为目标自治生产，由人类定义目标，智能系统自主完成任务拆解、执行落地与迭代优化，形成全新的智能化生产范式。 

（四）智能时代的科学文化素质

智能社会对公民科学文化素养提出全新要求。适应未来深度变革的社会形态，公民需具备探究世界底层逻辑与运行规律的能力。学科分科是现代教育的组织形式，而非认知世界的本质边界。真正的科学人文素养，在于综合运用数学、物理、逻辑思维与系统论方法去解析人类经验，对复杂信息进行结构化整合与提炼，形成可传递、可应用的知识体系。现代社会成员唯有建立对世界的结构性认知，才能真正融入科学文明进程，成为智能时代的合格参与者与建设者。

（五）科技馆的连通性

秉持“博物致知”理念的科技馆，肩负面向公众启智润心、凝聚社会科学共识的使命，既是贯通古今、连接中外的文明桥梁，更是国家创新体系中不可替代的关键枢纽。保持开放包容、全域协同的连通性，是其核心发展要义。连通性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联结机制，更是一种存在形态与认知范式。认知世界的本质，是在碎片化信息中构建关联网络，通过全域连通形成完整的意义体系与认知图景。连通性是科技馆从业者认知世界的思维方式，科技馆需依托实体场景，为公众构建感知世界、联结万物的整体认知体验。

三、科技馆的新使命：未来学习中心与公共学习枢纽 

（一）从“科学传播场馆”转向“智能社会的公共学习枢纽”

未来学习已不再局限于知识的被动接收与记忆，而是指向对不确定性时代的深度洞察，以及面向终身学习的自主管理、决策支持与学习流程重构。未来教育的稀缺资源，体现为真实情境体验、跨学科探究、公共协同协作与价值判断能力。面向智能社会，科技馆需以激发公众内在兴趣与持续探究热情为导向，依托人工智能实现广域知识联结，培育公众跨学科整合思维与综合应用能力。

科技馆作为新型公共教育基础设施，必须实现从传统“科学传播场馆”向“智能社会公共学习枢纽”的战略转型，突出学习者的主体地位，将当前分割化、主题式、学科导向的物理空间，重构为沉浸式、任务化、个性化的学习场景。未来科技馆的价值，并非简单复制课堂教学功能，而是承接传统学校教育难以覆盖的科学素养培育任务。进入智能时代，知识获取已从稀缺资源转化为随取随用的普惠服务，学校教育模式从统一进度讲授转向个性化、任务驱动、终身化学习，教育目标从知识陈列转向学习能力塑造。科技馆由此超越普及科学知识的单一功能，成为联结真实世界的学习平台、公共理性讨论平台与公民科学主体性培育空间。

（二）科技馆作为“公众—AI”沟通枢纽的四项职能

科技馆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全民科学教育殿堂，承担着连接科学、技术、社会与公众的关键纽带作用。在人机协同共治的智能时代，科技馆应成为公众理解人工智能、应用人工智能、协商人工智能规则的入口。其功能定位不再以知识陈列与展示为终点，而是以强化公民主体意识、培育未来能力为目标，打造面向公众与AI沟通、对话、协商及共创的社会接口。未来科技馆的价值，不在于展示更多前沿技术，而在于引导公众建立与技术和谐共生的能力，学会与智能社会同频共振。

作为衔接公众与人工智能的关键枢纽，科技馆应履行四大职能，在真实场景中培育AI时代必备的公共学习能力：其一，认知AI，帮助公众理解人工智能的技术原理、能力边界与潜在风险；其二，驾驭AI，引导公众掌握智能工具的提问逻辑、验证方法、协同模式与资源调用能力；其三，协商AI，围绕技术伦理、社会规则与公共选择开展深度讨论；其四，共创AI，推动公众参与项目实践、任务攻关与社会问题解决。观众身份由此实现根本转变，从被动 “观展者” 转向主动“入场者”，成为面向未来问题的学习者、思辨者与共创者。

在此基础上，科技馆应构建“人类教师+具身智能教师+场景任务系统”三位一体的智能学习生态：人类教师聚焦价值引领、问题提出、学习共同体构建、过程反思与效果评价，保障学习的真实性，使技术服务于教育本质与文明目标；具身智能教师提供个性化讲解、实时互动反馈、多模态陪伴学习与学习路径追踪，实现学习过程的精细化、深度化与即时化；场景任务系统将抽象知识转化为未来城市、AI伦理法庭、火星探索基地、公共卫生安全、低碳社区构建等真实世界议题，引导公众在问题解决中提升综合能力，形成人机协同共育的创新教育模式。

（三）科技馆空间组织方式的根本转变

为适配未来学习需求，科技馆空间组织模式将实现颠覆性变革：空间布局不再遵循传统学科分类进行展品陈列，而是围绕未来议题、真实任务与分层体验强度开展场景化重构，从单一展厅转向多元的“学习场景群”，构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终身学习陪伴体系。科技馆将告别一次性参观、“看完即走”的传统模式，通过沉浸式场景打造，形成吸引公众反复参与、终身关联的循环式学习空间。

未来，场景化学习将取代以书本为中心的传统教育组织模式，书本知识退居为底层支撑资源，学习活动围绕真实问题、实践任务、即时反馈与深度反思系统展开。学习组织逻辑从以书本中心转向围绕问题、任务、反馈和反思来展开。学习成果不再以完成章节学习为标志，而是形成可视化、可追踪、可复用的终身学习成长路径。因此，在问题触发、具身探索、人机协作、共创实施至反思归档的完整学习链条中，需重点升级人机协同关键环节的展教模式，推动科技馆向平台化、智能化、生态化运营转型。

四、智能时代科技馆的转型路径与使命

（一）转型路径：平台化、智能化与生态化

面向智能社会发展需求，科技馆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进平台化、智能化、生态化三维转型，分阶段实现系统性迭代升级。第一阶段为展教功能升级，将传统展项改造为任务驱动型学习单元，引入人工智能辅助讲解系统与数字化学习记录工具；第二阶段为体系化构建，全面落地“人类教师+具身智能教师+场景任务系统”融合模式，建立全周期学习档案、过程性评价与长效回访机制；第三阶段为平台化拓展，深化与学校、社区、产业界、科研机构的协同联动，打造区域级终身学习枢纽。

为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科技馆需构建四大底层支撑体系：一是构建以问题驱动为核心的科学教育内容体系；二是打造可切换、可协作、可沉浸的复合型空间场景体系；三是建设涵盖具身代理、学习档案、反馈引擎的智能技术支撑体系；四是完善包含伦理规范、数据边界、开放合作的现代化治理体系。通过将静态展览转化为动态学习，将分散学习整合为协同平台，最终使科技馆平台成为支撑社会教育发展的新型基础设施。

（二）科技馆的终极价值与科技馆人的使命

科技馆的终极价值，不在于展示未来技术图景，而在于赋能公众适应智能社会变革，学会面向未来、参与未来、创造未来。它致力于为每一位社会成员实现能力提升的“叉乘效应”，打造公共学习枢纽、人机协同沟通接口、培育公民主体性的未来学校。其服务对象需从传统青少年群体拓展至老年群体、新兴职业群体、就业创业群体等全民范畴。要积极创新科学文化消费供给，提升展陈空间与展品的科学叙事能力，突破技术应用与认知传播的双重瓶颈，推动前沿科研成果向科普内容高效转化，形成科普传播与科技创新互促共进的良性循环。始终尊重人的主体性与创造性，以科学文化浸润心灵、滋养精神、凝聚社会发展合力。

主动驾驭智能时代，绝非抗拒变革，而是以更加开放包容的姿态吸纳前沿技术，坚守并彰显科学教育的独特价值与魅力。新时代科技馆人应肩负四重使命：一是做大众科学素养的启蒙者，以科学精神与科学知识赋能公众；二是做科学认知边界的探路者，引导公众在不确定性时代筑牢精神锚点、树立科学信仰、永葆创新勇气；三是做探索未知领域的行动者，引领公众协同突破认知局限；四是做融通科技与社会的“桥梁型人才”，具备解析复杂社会语境、开展跨学科叙事与跨领域沟通的能力。在全面迈向智能社会的历史进程中，科技馆人须以高度的使命感与责任感，坚守科普初心、紧跟时代步伐、锐意改革创新，全力推动中国特色科技馆体系高质量发展，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全面建设科技强国贡献重要力量。

注：本文根据笔者2026年4月在全国科技馆馆长专题研讨活动上的专题报告整理而成。

欢迎转载，须注明作者与来源（《自然科学博物馆研究》2026年第3期）

来源：自然科学博物馆研究（微信公众号）